• 青春期的时候,我在辛县,那时候,我的朋友叫左庄。

    辛县的小年轻很少有不知道左庄的,就像辛县几乎没有人不知道左庄的爸爸。所以,能跟左庄做朋友对那时的我来说,非常骄傲。

    跟左庄混的时候,我做下了可能这辈子做过的最狠的事,我把一个叫冯柱的家伙给揍的浑身是血,差点没命。揍他没有什么特别理由,无非是他每天放学后都在校门口叼着根烟走来走去,无非是左庄跟我都觉得他很装逼。

    揍冯柱的时候,左庄没有出手,叼着根烟在一边看着,因为左庄在,那家伙根本就没有还手,死猪一样的被我揍,我没有拿武器,也许在地上捡了砖头或者木棍,总之,不管我用了什么或者没用,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当时我肯定疯了,我疯了一样的把他揍的连叫骂都不会躺在地上没有生气。后来我回忆起这件事情的时候,我想,或许那时我揍的并不是一个喜欢在校门口叼烟装逼的混混,我只是在他的身上看到了自己,只是对自己无尽的厌恶罢了。

    冯柱的朋友打了 110 110 来到了之后变成了 120 ,因为这是左庄的事,因为左庄的爸爸管着 110 ,所以事情就这样过去了,至少 110 放过了我和左庄。

    但是实际上,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放过了我们,确切的说,是我。

    我的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,他没叫左庄。我走进办公室就看见了我爸。我爸坐在小板凳上,抽烟,两块五的哈德门,我知道他一定是因为出门才买的烟,他平时都是卷烟吸,便宜。

    我爸给我的班主任敬烟,他装作没看见,没接,从口袋里掏出他自己的烟,黄金叶,二十几块钱一包。

    班主任呲着他的大黄牙开始训我,我烦,没搭理他,他就转头开始呵斥我爸,我爸低着头,不停的说 没管教好,没管教好 。那一刻我很烦我爸,我更烦的是我的班主任,我知道他是个人渣,我知道虽然他抽的是二十几块一包的烟,但是他妹妹却在我们食堂吃三毛钱一包不带料的方便面,我知道他为了能在学校混好娶了校长的长得跟黑熊似的女儿,我在医院撞见他拎着水果去看望隔壁班的李婷婷,因为李婷婷的爸爸是县长,我看见他腆着脸给李婷婷削水果辅导功课,李婷婷眉毛一挤他就陪笑脸。我烦这个人渣在这里训斥我爸。

    我烦我爸,我烦他只是个在镇上卖香油的,我烦他对那个人渣班主任低头。我烦我自己。我烦的要死,我觉得我得弄死我面前这个人渣班主任,至少我要扇他一巴掌,我知道扇他一巴掌很容易,揍他一顿也很容易,但我想扇的更狠一点,在扇他之前,我先要终止这种让人恶心的烦。

    我说,该怎么办怎么办吧,该记过记过,该停课停课,我都认。

    停课回家走的时候,左庄对我说,冯柱的医药费他付了, 两个人犯的事,两个人担着,你担处分,我担钱。 左庄说。

    后来我跟左庄断了。

    后来这个故事就跟所有的故事差不多了,我回到了正常的学习生活,我考上了不错的大学,我去了城市,我找到了工作,我结婚,我买房,我买车,我生子。

    当年的成绩是全班最好的。领毕业证的时候,我爸跟我一起去,班主任给他递烟,二十几块的黄金叶,他没接,还是抽两块五的哈德门。

    我跟辛县基本没有了关系,很少回去,不相往来。直到我在公司楼下遇到那个曾相识的脸,我忘了他的名字,我确定他也是当年和左庄一起混的。他认出了我,因为对我而言他只是左庄众多的朋友中的一个,我是唯一一个跟左庄断交的。

    他说你是在这里上班?我说是,这整栋大楼都是我们公司的。我说你来省城做什么?他说他来办事,到这里等个人。

    我突然很想对这个曾经的朋友讲讲我自己,我想告诉他我现在在这个 500 强的企业工作,非常体面,我想告诉他我在这个房价很高的城市买了房子,我还买了车,马自达 6 ,我想告诉他我娶了一个还算漂亮的女人,我想告诉他我快有孩子了,我的孩子会在这个城市的某所学校上学,我的孩子会过不一样的日子,跟乡村跟乡镇跟县城都没有任何关系,他会和每个城市里的孩子一样的长大,他在年轻时不会遇到你们这样的朋友。我很想告诉他我跟辛县跟你们都没有任何关系了,你看,我现在跟你们是不一样的人了,我可以向你们炫耀。

    但我什么都没告诉他,我问他是怎么来的,他说开车,指了指外边挂着辛县牌子的警车。看见警车我就想起了左庄,我说左庄现在怎么样了?他说,你不知道?左庄现在在做副局长啊,咱们原先一块的现在都让他带进去了,你说你当时要是不考学,现在咱们不还在一起混吗?你不得混个副科啊。对了,你知道城北的姚老大么?前些天咱们弄了辆路虎,左庄不能开啊,就给他了,然后他在运河边上开发了几栋别墅,送给左庄了两栋,你说那房子要搬到省城得值多少钱啊?

    我不知道值多少钱,我也不知道他所说的一切。只是我忽然感觉到,我其实从来没有离开过辛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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